第十九章联盟的代价:战争、债务与风车下的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小威廉明白了。法国人在用商业语言进行政治谈判。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国际政治:一切都可以量化,一切都可以交易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接触报告给了荷兰代表团团长。团长思考了很久,然后说:“计算一下。让我们知道数字。”

    那晚,小威廉在旅馆房间里算到深夜。蜡烛烧尽了两根,纸张写满了数字。最终他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:从纯商业角度,法国保留某些边境城镇对荷兰的贸易影响很小(因为那些地区经济不发达);但从安全角度,那是战略要地。

    他提交了报告,附注:“商业计算支持妥协,战略计算反对妥协。选择取决于我们更看重短期利益还是长期安全。”

    报告被收下了,没有回应。几天后,谈判出现了突破:法国同意撤出大部分荷兰领土,换取某些贸易优惠和承认詹姆斯二世的儿子(“老僭王”)为英国王位合法继承人的模糊表述。

    “典型的妥协,”扬叔叔听说后评论,“每个人都得到一点,没有人得到全部。这就是和平。”

    1697年9月,《里斯维克和约》签订。九年战争结束。法国归还大部分占领的领土,承认威廉三世为英国合法国王,荷兰获得了一些贸易让步。

    表面上看,荷兰赢了:领土恢复,安全确保,联盟保存。但实际上,代价巨大:国债高达一亿五千万荷兰盾,人口减少,经济停滞,政治影响力下降。

    签约仪式后,小威廉独自走在里斯维克的街道上。秋天的小雨淅淅沥沥,像在洗刷七年的血腥。他遇到了一位英国外交官,两人在一家小酒馆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荷兰人应该高兴,”英国人说,“战争结束了,法国被遏制了。”
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

    “代价?”英国人想了想,“历史不会记住代价,只会记住结果。一百年后,人们会说‘荷兰是大同盟的关键成员,帮助遏制了路易十四的野心’。他们不会说荷兰为此破产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会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们的负担,”英国人举杯,“为健忘的历史干杯。”

    回到阿姆斯特丹后,小威廉发现城市的气氛奇怪地平静。没有大规模庆祝,只有一些官方的烟火。人们在谈论面包价格是否下降,船运保险费是否降低,税收是否会减少。

    “普通人的生活,”扬二世说,“他们关心的是日常的账目,不是历史的评价。”

    家族在海牙举行了战后第一次完整聚会。卡特琳娜坚持从莱顿过来,虽然需要全程用轮椅。八十六岁的她,眼睛已经模糊,但听力依然敏锐。

    “战争结束了,”她说,“现在我们可以专心修复土地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很多要修复的,”玛丽亚说,“不仅仅是土地,还有经济,还有……信念。”

    扬叔叔展示了他的新作品:《和平的脆弱平衡》。画面中,天平的两端分别是剑和账本,背景是欧洲地图,上面画着刚刚签署的和约文件。天平微微倾斜向账本一侧,但剑依然在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们的时代,”扬叔叔说,“武力让位于计算,但武力永远在背景中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拿出了祖父的老账本副本,翻到最新的空白页。他写下:

    “1697年,九年战争结束。我们付清了账单,但几乎破产。我们保住了独立,但更依赖盟友。我们恢复了和平,但知道和平是暂时的。

    祖父,您的时代有明确的敌人:西班牙。我们的时代有复杂的盟友:英国、奥地利、西班牙,都是朋友也都是竞争者。您的时代有清晰的理想:自由与信仰。我们的时代有模糊的利益:贸易与平衡。

    也许历史不是进步,只是变化。荷兰从反叛的省份变成欧洲的银行家,现在变成联盟中的小伙伴。我们没有输,但也不再是过去的我们。

    唯一不变的是:我们还在计算。计算风险,计算回报,计算如何在变化中生存。这或许是您留给我们的真正遗产:不是财富,不是地位,而是那种顽固的、务实的、永不停止的计算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账本。窗外,海牙的夜空被最后的庆祝烟火照亮,短暂而绚丽,然后回归黑暗。

    战争结束了。和平到来了。账单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风车在荷兰的田野上缓缓转动,像巨大的时钟,计数着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的余晖。余晖依然美丽,但夜晚正在临近。

    范德维尔德家族将继续计算、航行、绘画、种植。因为这就是他们所做的,这就是荷兰所做的: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,计算每一步的成本与收益,然后前进——无论前方是黎明还是黄昏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明天,又要开始新的计算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